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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的“领导他爹”:谁比较低调谁最“坑儿”

添加时间:2017-06-21 09:29:04 阅读次数:2219

张居正他爹张文明给儿子制造了一堆麻烦张居正他爹张文明给儿子制造了一堆麻烦

  6月18日,是今年的父亲节。中国人素来存有父亲崇拜情结,各种描述父爱的真情或鸡汤文章开始呈刷屏之势。

  这些天,正好读到《曾国藩家书》中他写给父亲的一封信,颇多感悟。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父亲,曾国藩的父亲,属于“领导他爹”那一种。

  领导他爹,真不好当。

  一

  曾国藩这封家书写于道光二十六年正月初三,在照例说些琐事报了平安之后,继续写道:老家政治生态不好,这些小官小吏,损公肥私,朋比为奸,热衷于拉帮结派、排除异己,父亲大人您是讲正派乡绅,不要跟他们有太多来往,不要常往衙门跑,要是您出于正义帮助被他们欺负的人,他们肯定会怀恨在心,各种造谣,最终污化我们曾家的名声,也给我结下许多冤家。而且这个门一开,求你的人接踵而来,怎么顾得过来?不如统统谢绝。父亲大人的来信中,也说要杜门谢客,真是太英明了,是我这个做儿子的深为庆幸的!

  写这封家书的时候,身在京城的曾国藩,正走过人生拐点,步入仕途顺境,短短4个月之内,连升两级。同僚羡慕嫉妒恨的都有,正是敏感时刻,老家不能生出什么是非来。

  著名作家唐浩明如此评点这封家书:“中国的传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家中出了一个大官,家人个个都能得其好处;即使本人远在京师或外省,地方官员仍会对其家属优礼有加,更不要说附近的小老百姓对其府上的诚惶诚恐了。于是便有许多这样的官亲,仗势胡作非为,勾结官府,称霸乡里,令百姓敢怒不敢言。有的略微好一点,只为自己及家人谋非分之利,尚不至于武断乡曲,鱼肉小民,然世人对此亦多不满。只有极少数人能自守本分,不插手地方事务。”

  作为一位有大智慧的官员,曾国藩自然希望父亲不要插手地方事务,在此前一封给叔父的家书中,他要叔父劝说父亲不要去省城县上干预公事,“无论有理无理,苟非己事,皆不宜与闻。”曾国藩的父亲接受了儿子的规谏,来信说“杜门谢客”,所以曾国藩大喜,为父亲点赞。

  曾国藩的父亲叫曾麟书,一看这名字就是重视读书之人,但他不是个读书种子,虽然刻苦好学,但天资愚钝,是那种特别勤奋但总是考不出好成绩的笨小孩类型。考啊考啊,一直考到43岁,参加了第17次童试,终于中了秀才,虽然晚了些,却也创造了家族的一个纪录:“大界曾氏”几百年来第一个秀才,曾氏家族自此科门大开,人才按捺不住地往外冒了,一直繁茂至今。

  曾麟书虽然是个老实人,但总归有些虚荣心,儿子在京城做了大官,老家各种目的找上门来的越来越多,曾老爷子难免有些跃跃欲试,好在,曾国藩的信很及时。唐浩明评点说:“身为官亲,不与闻地方事务,实乃最明智的举措。人之常情都鄙薄仗势行为。仗势而作歹,固然极坏,即便不做歹事,但干扰了地方当局,也易招致是非……曾氏洞悉人情世故,目光深远。他在京中做官,巴望的是家中清吉平安,不想看到家人仗他的官势而招来舆情腾怨。倘若湘中对他家人的口碑不好,自然也会给他的仕途带来不利的影响。”

  曾国藩的官越做越大,曾麟书也一直低调不多事。这是曾门传承至今的优良家风。

  二

  但并不是所有领导的爹,都像曾麟书这般自甘寂寞。譬如,张居正他爹张文明。

  张居正官做得极大,明朝万历时期的内阁首辅,掌权柄十年,事实上是大明第一人,连小皇帝都要听他的。有个这么牛的儿子,张文明在老家也跟着牛气冲天了。

  虽名“文明”,但张文明为人处事,不太文明。他是湖北江陵一个落魄秀才,考运跟曾麟书一样,虽然刻苦读书,但考来考去,始终是一个秀才身份,就是考不上举人,等到儿子张居正考中进士了,他还是没考上举人。所以他的最终学历跟曾麟书一样是秀才,但如何当领导他爹,他跟曾麟书完全是两个路数。

  他很高调,几乎横行乡里,俨然一霸——窝囊了几十年,如今儿子当了超级大官,他也要做个超级老爹,跺一跺脚,江陵也要抖三抖。他什么都干,欺压百姓,干预司法,想让谁坐牢就让谁坐牢,想捞谁就捞谁,连张居正自己都无奈地承认他老爹在老家的斑斑劣迹:“老父高年,素怀坦率,家人仆辈,颇闻有凭势凌铄乡里,混扰有司者,皆不能制。”

  当地官府,也通过讨好张文明来讨好张居正,远不只是嘘寒问暖,连国有的土地都免费送给张家,更出格的,是当地政府部门为张家修建宅第,居然让大明朝的皇家特工——锦衣卫当建筑工人。这是犯大忌的事,但张文明感觉挺好。

  著名学者朱东润在《张居正大传》中说,给张文明行贿最多的,是两广的官员,他写道:“明代腐化的空气,已经弥漫了,腐化的势力,侵蚀一切,笼罩一切,何况一个全权在握的首辅,更易成为腐化势力的对象。北京只是居正的寓所,他的家在江陵;居正可以洁身自好,但是居正有仆役,有同族,有儿子,有弟弟,还有父亲。腐化的势力,在北京找不到对象,便会找到江陵。居正也许还能管束子弟,他能管束父亲吗?尤其张文明那一副放荡不羁的形态,更不会给一个十几年不曾见面的儿子以说话的机会。”

  确实,张居正没法管束自己的父亲。古代中国,一个孝字,至高无上,律法甚至鼓励“亲亲相隐”尤其是“子为父隐”,如果儿子发现父亲有不法行为,隐瞒了,没有罪;如果举报父亲,反而要论罪。张居正不是不知道他父亲在老家胡作非为,但他为了显示自己是一个孝子,他还得处处无原则地维护父亲,《张居正大传》中写道:“文明是一个放浪不羁的人,居正当国以后,当然增加文明的威风。万历初年御史李颐前往广西,路过江陵,看见文明气焰太大了,和他顶撞一下,居正便取消李颐的御史……”

  张居正生前权倾一时,死后却遭遇了抄家惨剧,他甚至险些被掘墓鞭尸。这固然因为张居正过于刚愎自用、树敌太多,但他那位放浪不羁的父亲也脱不了干系。朱东润叹道:“人毕竟是不免受环境支配的。假如居正不生在腐化的空气中,或即生在这个空气之中,而没有那样的父亲,也许他在‘正己格物’的方面,会有更大的成绩。”

  古往今来,“坑爹”的故事多如牛毛,张文明华丽丽地上演了一幕“坑儿”的故事。万历四年,监察御史刘台上奏章公然弹劾张居正七宗罪,其中一大罪状就是“起大第于江陵,费至十万,制拟宫禁,遣锦衣官校监治,乡郡之脂膏尽矣……”很狗血的是,刘台还是张居正的学生。

  三

  更狗血的是,张文明生前给儿子制造了一堆麻烦,死后还给儿子制造了更大的麻烦,那就是著名的“夺情”风波。按明代礼制,官员的父亲死了,他必须辞职回家守制两年。如果皇帝有令不让离开,就叫“夺情”。张文明死了,张居正必须回去,但他愿意辞职回乡两年吗?等两年后回来,啥都变了。

  他恋栈不去,又不想违背礼制,便自导自演,安排人上疏奏请,让皇帝以夺情的名义挽留自己。但一群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官员,都盼着他回家给老爹守墓呢,于是一个个上疏弹劾张居正,纷纷说张大人要讲孝道啊,请赶紧奔丧归葬,事毕回朝。张大人与皇帝都大怒,把这些大臣执行廷杖,抓起来打屁股,打得稀烂,硬生生把“夺情”风波镇压下去了,但张居正的名声,也给整得稀烂了。张文明地下有知,会不会老脸一红:生前坑儿子,死后继续坑儿子……

  这世上有很多“衙内”的悲喜剧,也有不少“领导他爹”的啼笑皆非事,都是父亲与孩子的关系,只是前者是当官的父亲与孩子的关系,后者是父亲与当官的孩子的关系。孩子看待父亲,即使是当了大官的父亲,大抵也要经历“崇拜-质疑-蔑视-叛逆-回归-理解-崇拜”这个循环,而父亲看待孩子,尤其是“学而优则仕”的孩子,父由子贵,自然满心骄傲、欣慰、满足,但也有不一样的爹。

  比如远古时期的“五帝”之一舜,他特别贤能,尧把帝位禅让给舜之前,就已经很重用他了,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嫁给舜,还让他担任高级干部职务。但是舜的父亲瞽叟不仅不为儿子自豪,反而想把他干掉。史料记载:“虞舜,瞽叟之子。性至孝。父顽,母嚣,弟象傲。”这一家子也够混乱的,“顽”“嚣”“傲”,都不是省油的灯,值得一提的是,“象”是舜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个后母很可怕,直接左右了瞽叟,三个人联合起来,要谋害舜,把他的财产、地位还有两位高干子弟夫人娥皇、女英,统统要给象。当然,舜是天命眷顾之人,数次逃过杀身之祸,然后,一如既往孝敬父亲、后母。很感人,但总让人免不了犯嘀咕:舜是瞽叟亲生的吗?

  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中,萧峰也不像萧远山的亲生儿子。萧峰是大宋第一社团——丐帮的帮主,很大的领导,为各大名门正派与朝廷所倚重。他不知道自己实为契丹之后,忠心耿耿为大宋效力。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乔三槐,而是一个叫萧远山的影子般或曰噩梦般的存在。这个萧远山为了报复当初中原侠客的杀妻之恨,在江湖中隐藏得极深,他始终关注着儿子萧峰的成长,但很难称得上是父爱,反而用高明的手法,把儿子逼得陷入绝境,成为弑父弑师的大恶人、中原武林的公敌,真相大白时,萧峰的悲剧命运也已不可避免,注定在契丹血统与中原文化、杀母之仇与哺育之恩、民族矛盾与兄弟情谊之间撕裂,最终只能毁灭自我来结束这一切。

  萧远山是金庸小说中常见的那种始终被仇恨焚烧着的人物,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心态已经完全扭曲,所以他用扭曲的手法,导演了儿子的悲剧人生。在他眼里,被汉人养大的儿子萧峰,事实上只是一枚棋子,他与中原武林博弈的一枚棋子,他享受着以一己之力搅乱江湖的快感,又何曾想到自己的儿子,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还有一种父亲,是赵佶式父亲,关键时刻让儿子顶包。赵佶就是宋徽宗,一个不适合当皇帝的艺术家与鉴赏家。金兵第一次大军南下,他想逃到南方去,但京城怎么办?于是他把皇位让给太子赵桓,太子也不是傻子啊,不从,哭昏过去,就在他昏倒时,黄袍加身了,老爹跑路了。等到金兵退去,已经成为皇帝的宋钦宗把太上皇从南方接回来,这个太上皇够无耻的,感觉危险过去了,又想再当皇帝了,于是出现戏剧性的一幕:在某次规格极高的宫廷宴会上,太上皇亲自给宋钦宗斟了一杯酒,表示你很辛苦,让国家转危为安,干了这一杯。但宋钦宗坚决不喝这杯酒,无论大家怎么劝,他都坚决不喝。原因很简单:他害怕酒里有毒。这情形尴尬吧,太上皇只能放下酒杯,大哭,跑回自己宫里了。

  这对爱哭的已经完全失去彼此信任的父子,在金兵第二次南下时,谁也没逃掉。

  四

  赵佶与赵桓这种父子关系,在历史上不多见——按常规是父亲去世(史书曰“崩”)后,儿子才能继位当上皇帝。还有什么官比皇帝更大?有个皇帝儿子,绝对是不一般的感觉。

  唐高祖李渊是在玄武门事变两个月之后把皇位让给李世民的,之后作为太上皇还活了9年,可见晚年生活还是蛮幸福的。李渊其实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只是他的历史作用被忽略了,《剑桥中国隋唐史》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唐高祖是中国一切史书中最受贬低的一位君主。他的声誉之所以蒙受损失,第一是因为事实上他的统治时期很短,而且是夹在中国历史上两个最突出的人物的统治期的中间:他前面的统治者是大坏蛋隋炀帝,他后面的则是被后世史家视为政治完人的唐太宗。第二,已如上述,是因为他建立唐王朝的功绩被他的接班人精心地掩盖了……”李渊当然知道这些,但摊上这么一个比自己更能干又更狠的儿子,有什么办法?与其郁闷,不如释然。

  贞观四年,唐太宗大破突厥,擒颉利可汗,举国上下,一片欢呼——要知道,唐朝初创时,突厥大军一度打到了长安城外。在皇家庆祝宴会上,大家喝嗨了,太上皇弹起了琵琶,皇帝则下场起舞,真是多才多艺一家人。李渊很感慨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汉高祖困白登,不能报;今我子能灭突厥,吾托付得人,复何忧哉!”“托付得人,复何忧哉”,这八个字,应该是李渊的真心话,即使他午夜梦回,心有不甘,却也真正接受了这事实。

  相比之下,唐玄宗李隆基的太上皇晚年,则是郁郁寡欢了。安史之乱,他先是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接下来又失去了皇位——他西奔蜀地避难时,太子李亨在灵武即帝位,即唐肃宗。叛乱平定,李隆基回到长安,早已物是人非,他的亲信被一个个清洗,他想改葬杨贵妃也被阻挠,只能叫人画了贵妃的肖像,张挂于别殿,“朝夕视之而欷歔焉”。他的晚年,一人茕茕独处深宫,形影相吊,好不凄惨。白居易很能理解唐玄宗的最后几年,确实是一阙《长恨歌》:“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俗话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那么,至尊无上的皇帝之位,则堪称史上第一粒伟哥了。明英宗朱祁镇北征瓦剌,结果遭遇土木堡之变,被俘虏。等他没有利用价值了,送回北京,已成了太上皇。他的继承者景泰帝,自然不想把皇位再让出来,对英宗是百般提防,形同软禁,马屁精也趁机落井下石。最寒心的一幕是:盛夏季节,英宗常常倚在宫中大树下歇息,御史高平进言:这么多树,要是有人爬进来怎么办?景泰帝倒是担心有人顺着大树把英宗给弄出去,于是下令,把英宗所居宫殿的大树都砍了。英宗某日出来遛弯,烈日当空,树阴全无,他的心,绝对遭受了一万点暴击。这日子,还真比不上当俘虏享受优待呢!

  好在,英宗身体健康,一直坚强活着,等景泰帝重病不起时,一群大臣又拥立英宗,把他从太上皇变回了皇帝,史称“夺门之变”。他复位后,首先做的几件事之一,就是把当初建议砍树的高平砍掉了脑袋——这就是破坏环境的下场。

  刘邦与他老爹刘太公,又是另一种关系了。刘邦是开国皇帝,发迹之前,老是被刘太公责骂,说他不务正业,瞧瞧其他兄弟,家业多大?等到刘邦当了皇帝,一日酒后,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给刘太公面子:您老人家说说,我们几个兄弟谁的家业大,谁更有出息?!刘太公确实一直对刘邦不好,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刘邦不是他亲生的,《史记》中正儿八经记载,刘太公当年看到一条龙覆在他老婆身上,然后,就有了刘邦。司马迁很调皮。刘邦当了皇帝后,刘太公还是对他吹鼻子瞪眼的,有一次一个宫中总管提醒刘太公:当今天子虽然是您儿子,但他是天子啊,他再来看您的时候,您不能在宫中等着,要到门口去迎接啊。刘太公顿悟了,从此学会了礼节。刘邦更开心,赏给了那位总管五百斤黄金(应该是黄铜)。

  当了皇帝,父子的关系,就不再是父子的关系了。

  五

  明末超级奸臣严嵩在儿子严世蕃被判斩首两年后死在老家,他的晚年非常悲惨:被没收家产,削官还乡,无家可归,只能寄食于墓舍,死后连棺木都没有。死前,他或许想:不如跟儿子一起被砍了脑袋呢。

  这些年,不断有贪官父母凄凉辞世的消息,他们曾经引以为荣的孩子在监狱里,他们仍然生活在日常生活中,境遇却是天壤之别,他们心灵的痛苦,应该更甚于监狱中的儿子。

  由此,想到了“坑爹”与“坑儿”的关系,是不是跟“鸡生蛋”与“蛋生鸡”的关系一样?所以,曾国藩当年劝父亲杜门谢客,真是值得所有的官员和官员他爹借鉴啊。(关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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